在二手交易平台买潮玩盲盒宝钜证券，却像“染上赌瘾”一样难戒，这样的窘境已经困扰了周奎三年。
千岛App是国内规模最大的二手潮玩交易平台，主打潮玩盲盒、卡牌、手办等领域。周奎从2023年5月开始参与App里福袋板块的买卖。去年11月，他在社交媒体发帖宣告：“我真的要停手了，这是无底洞。”他用“亏损”形容自己的消费，当时已累计亏损10万元。今年，他还是忍不住“手痒”，累计亏损了17万元。
一般的盲盒销售是在同系列盲盒中抽取其一，相比之下，福袋的玩法更加刺激。例如，卖家发起的福袋有100个不同IP和款式的盲盒，从实时二级市场价格看，其中有2个约5000元，几个约几百元，其余均为几十元；买家每次花费200元排队购买，抽取其一。抽取到的潮玩可在App寄存，并再次转售给其他用户。
“我知道这是赌徒心理，亏得越多越想回本。明知有问题，还是忍不住。大家都不再是单纯喜欢娃娃，而是喜欢中奖的感觉。”周奎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。
今年8月，千岛创始人沈振宇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表示，算整体收益率，平台里的专业玩家“必然是亏的，亏至少30％”。
不过，一大批像周奎这样的用户并不愿面对这一现实，尽管已债务缠身，仍停止不了“买买买”。据了解，甚至有玩家亏损了上百万元，总交易额超过千万元。
买卖都会亏
在二手交易平台，用户可以兼任买家和卖家。周奎以卖方、买方身份参与过福袋玩法，他的结论是，怎样都容易亏。
在千岛App，用户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将二手潮玩寄至闪购潮玩仓。一是官方直发，用户从泡泡玛特等潮玩公司的官方渠道线上购买后，无须取货，直接发货至平台；二是个人寄售，用户将实物寄至平台，由平台完成正品和瑕疵鉴定后即可出售。这为商品流通提供了便利。
福袋有两种玩法。一是“售完全开”，指卖家需要将所有盲盒全部卖出后，由平台统一开奖。二是“售完即开”，指买家在购买一次抽卡机会后，当即会知晓后台算法拆出的对应潮玩。单次抽取价格和奖品内容由卖家设置，单抽价格在几十元至200元不等。
相比之下，后者更加高风险、高收益，也更受买家欢迎。倘若买家在前五次就抽中价值最高的“大奖”，这一概率事件被称作“爆头”。这时，买家能迅速盈利，卖家则面临高额亏损。
福袋购买页面，用户可以选择某个数字抽取对应的盲盒。截图/千岛App
2023年，作为卖家的周奎经常发布单次抽取价格39.9元、总计100个盲盒的福袋，从实时二级市场价格看，其中有2个约400元，2个约300元，6—10个为40—100元，其余均为10—14元。经他计算，如果买家在前60次抽取中就抽中了所有高价商品，卖家就会亏损。
“没想到的是，当时发一车爆一车，我连着发了14个福袋结果都是亏损。其中有4个福袋，前5次抽取就被抽光了4个大奖。”他回忆道。
2024年7月，周奎终于分期还完了上一年欠下的6万元债务，决定再以买家的身份卷土重来。当天，他以39.9元的价格抽了3次，就中了一个市场价超400元的大奖，这令他充满期待。
后来，这样的好运再没出现过。他先在“售完即开”模式下采用“包车”策略，尝试接连购买一个福袋里的所有盲盒，连续三次都是在第80多次抽取时才抽中大奖。以此为依据，他转投“售完全开”模式，购买了大量他认为中奖概率高的号码，结果无一命中。
“再一次面临‘全死’的情况。看着几万元的网贷，我要停手了，真的是无底洞。”他在社交媒体写道宝钜证券，为了继续凑钱，提取了公积金，用了家人给的钱，又把很多闲置娃娃寄去拍卖，不断投入新资金，亏损漏洞却越来越大。
“潮玩首先是消费品，是收藏品，但不是一个好的投资品。在一个整体都是输的市场去投资，盈利的概率是低的。”千岛创始人沈振宇曾说。
制造“上瘾”
包括周奎在内，许多用户都在社交媒体发声，认为千岛App的福袋机制存在以小博大性质，是一种擦边的赌博。
“在线下，消费者可能买了一次就走了，无论结果如何，至少没有办法将商品立即变现。但在线上平台，购买到商品6小时后就能将商品再次出售变现，接着又马上可以拿余额去购买新的福袋。”有4年经验的资深用户李杰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
然而，法律目前对这一类行为的界定，尚未有一个明确的标准。2025年2月，《中国法院报》刊载的《论盲盒销售行为的法律性质》一文指出，赌博类盲盒销售行为具有一定要素特征，包括平台利用盲盒提供抽奖机会而非销售实物商品；平台调高盲盒价格对所有玩家“抽头渔利”；玩家抽盒随机获奖（赌输赢、博大小），赌输则本金全失（“血本无归”）；奖品交易变现“下分”。
浙江垦丁（广州）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李烁长期服务于各类涉互联网玩具企业，他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，千岛App的机制部分符合赌博特征，有一定概率构成盲盒赌博。
福袋玩法的涉赌风险来自让用户付出金钱购买商品卡，随机进行赠品分配，赠品的价值不合理、可转售变现。
唐瑞欣是一位关注盲盒电商领域的法律从业者，她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表示，在实务中，判断赌博的要素可被概括为三点：入金、随机玩法、出金。“二手交易平台具有付费购买和二手转卖的性质，不可避免地涉及入金和出金，关键在于，平台如何设置随机玩法。”
同时，线上的游戏规则、算法黑箱和优惠机制，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用户的投机心态，使他们越来越上瘾。今年六七月，林羽在成为福袋买家一个多月的时间里，在“售完即开”模式下亏损了超23万元。她认为，有许多不透明的平台规则“影响”了她的盈利。
福袋玩法设置了排队机制，同一时间仅限1个用户购买。她先使用“包车”策略，尝试买下所有商品直至抽到大奖。然而，当抽奖机会仅剩最后十几次且大奖仍未被抽走时，她在某一次付款时突然遭遇闪退或支付卡顿，被挤出了队列，大奖很快被其他玩家抽走。她连续遭遇了两次这样的情况，认为平台存在“黑幕”。
林羽用两个账号想排队“包车”抽到“大奖”，但在一次付款时突然卡顿被挤出队列，“大奖”被其他用户抽走。图/受访者提供
接着，她又尝试了另一种“破冰”玩法。许多福袋的前5次抽取设置了优惠价格，她在不同“福袋”之间快速转移，寄希望于在前五抽内抽出大奖。但是，平台对这种玩法没有保底机制，她需要抽取两三百次，甚至五百次才能抽出一个大奖。
在不知不觉中，林羽越买越多，甚至同时用两个账号参与单个福袋的排队，仍达不到理想效果。冷静下来后，她做了统计：名下的三个账号分别亏损了6万—8万元，交易额均超过30万元，总亏损率超22％。现在，她每月需要归还3万元的贷款，很后悔，直言“超出了承受范围”。
二手潮玩盲盒具有特殊的风险性，价格会实时波动。周奎提到，平台显示的是商品近三天成交均价，商品有时会在短时间内波动剧烈，平台标价有一定滞后性。这导致买家可能买走了显示市场价1000元的商品，其真实市场价已经跌至500元。
庞大而混乱的市场
林羽使用千岛App已经有2年，在成为福袋玩家之前，她只是把正常消费后不需要的潮玩在平台转售。今年，Labubu爆火之后，她发现只有在千岛App能买到自己心仪的Labubu情人节限定糖胶公仔，便开始尝试福袋等玩法。
据iResearch艾瑞咨询的研究报告，2024年，中国IP潮玩消费市场规模达678亿元，预计将在2027年突破千亿大关，2029年达到近1300亿元。
二手交易是潮玩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相比于得物、闲鱼等大众二手交易平台，千岛的圈层更垂直，聚焦于潮玩盲盒、卡牌、“谷子”、饭圈小卡等兴趣领域，有利于交易撮合。
千岛App创立于2019年，由上海必有回响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运营。创始人沈振宇曾表示，其闪购模式提供了两个核心保障：一是正版，平台的中间仓有专门团队鉴定商品真假；二是让商品更快流转，平台整理了所有潮玩公司出品商品的资料库，并标准化展示，帮助玩家高效发布和检索二手交易信息。Labubu爆火时，千岛App的价格走势图成为二手市场买卖交易的参考标准。
千岛App切入了一个庞大的刚需市场，也积累了一定竞争优势。今年8月，沈振宇透露，千岛App已经连续 6 年成交额翻倍增长，2025年平台整体的成交额预计超百亿元，其中七成是潮玩。平台主要通过向买卖双方收取各项费用盈利，包括占成交价格2％的交易服务费、0.6％的手续费，以及仓储费、按商品尺寸缴纳的规格费等。
快速增长的市场也存在混乱。例如，二手交易平台缺乏退换货规则，责任由交易双方承担。10月20日，有媒体报道家长发现未成年孩子在千岛App购买500多元卡牌，要求退款退货，卖家告知需“上传家长怒骂孩子的视频、狂扇孩子耳光的视频”。千岛官方回应称，聊天截图为买卖双方私聊截图，并非买家和平台的沟通内容。
二手市场的投机泡沫也容易破裂，林羽也为此付出了代价。通过各种玩法，她一共拥有了5个心仪款的公仔，由于没有尽快卖掉，该款公仔的市场价格已从约5000元降至3900元。
平台不应“隐身”
2023年6月，市场监管总局印发《盲盒经营行为规范指引（试行）》（下称《规范指引》），对盲盒经营者的行为作出规范，其中仅有少数条款直接对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作出规范。
“法律法规具有一定滞后性，像二手盲盒交易平台这一新的业态，现有规定还不够完全适用。”唐瑞欣指出，核心问题在于，二手交易平台本身不售卖盲盒，只为买卖双方提供交易场所和相应技术服务，在以自组盲盒形式买卖商品的场景下，其责任尚未被明确界定。通常情况下，买家应直接找卖家追责。
“但是，如果此类平台发展到一定规模，在很多事情上未按要求履行责任，例如未根据《规范指引》的内容完善各方面制度和规则、对平台商家进行监管，则存在潜在风险。”她说。
例如，《规范指引》规定，盲盒经营者应当将商品名称、商品种类、商品样式、抽取规则、商品分布、限量商品投放数量、抽取概率、商品价值范围等关键信息以显著方式对外公示；不得通过后台操纵改变抽取结果、随意调整抽取概率等方式变相诱导消费等。唐瑞欣表示，平台应履行监管义务。
用户李杰还提到，卖家会遭遇“寄好收坏”的离奇事件，潮玩寄去时未拆袋，理应完好无损，遭平台退回时却成为瑕疵品，但平台仅提供一张模糊照片而非开箱视频，客服建议联系快递自查。也有买家在质疑收到的潮玩并非正品、有瑕疵要求退款退货时，客服表示应联系卖家，出现维权困难。
他认为，这是平台推卸责任的表现。《规范指引》要求，盲盒经营者、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等相关主体应当建立便捷、有效的投诉处理机制，公开投诉方式、处理流程、退换货标准等信息。
针对以上争议问题，记者向千岛App运营公司及其创始人求证，截至发稿未得到回应。
“重重问题正在透支用户信任。”李杰说。消费者服务平台“黑猫投诉”显示，截至目前，千岛潮玩族已累计有1.17万投诉量，近30天则有321条投诉。
（文中周奎、李杰、林羽为化名）宝钜证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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